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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22.第1316章 审讯洪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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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6章 审讯洪亮

洪亮蜷缩在坑底,浑身止不住地哆嗦。

额头烫得像火炭,身上却冷得直打颤,牙齿磕得咯咯响。

衣裳被汗水和露水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风一吹,冷到骨头缝里。

他又试着喊了几声,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声音刚出口就被夜风卷走了。

鼻子里又痒起来,他偏过头,狠狠打了个喷嚏,震得脑袋嗡嗡响,眼前直冒金星。

鼻涕淌下来,他也懒得擦了,就那么糊在脸上。

他摸了摸怀里那沓钞票,还在,可这又有什么用?

出不去,有钱也白搭。

夜越来越深,风越来越冷。

洪亮眼皮沉得抬不起来,脑子也迷糊了,只觉得自己像块冻肉,在这破坑里慢慢变硬。

忽然想起小时候,哥哥背着他……那时候多好。

可这念头一闪就没了,整个人歪在土壁上。

过了一会儿,坑口的光柱刺破黑暗,几道手电筒的光交叉扫下来。

洪亮蜷缩在坑底,一动不动,像一堆被丢弃的旧衣裳。

“人不会死了吧?”一个声音从头顶飘下来。

“不会,这胖子一身膘,冻这一会儿死不了。”

“绳子放下去,动作快点!”

一根粗麻绳垂下来,在洪亮面前晃了晃。

见他没有反应,上面的人等了几秒,低骂一声,又放下一个人。

那人落地蹲下身摸了摸洪亮的脖子,回头喊:“还活着,晕过去了。来,搭把手!”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用绳子套住洪亮的腋下,拽的拽,推的推。

他肥硕的身子磕磕碰碰地蹭着土壁往上拖,脑袋耷拉着,像只被吊起的牲口。

拉到坑口时,有人抓住他的衣领往外拖。

又有人蹲下来,探了探鼻息,又翻开他眼皮看了看,站起身:“还活着。带走。”

手电筒的光晃了晃,几双手把洪亮架起来。

他浑身软塌塌的,脑袋歪在一边,两只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浅浅的沟。

岸边最后一盏风灯也灭了,江面彻底沉入黑暗。

那名船工在船头蹲了片刻,确认岸上没了动静,才站起身拍拍手:“收工。”

洪亮是被一阵说话声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昏黄的油灯下,入目是一面斑驳的土墙,屋顶横着几根发黑的木梁,角落里堆着些破筐烂篓。

空气里混着霉味和河腥气,不像是正经住家的地方。

愣了几秒,脑子渐渐转起来——江边、渡船、顺风、下船、掉坑……记忆像碎瓷片似的拼回来。

他猛地坐起身,后脑勺撞上低矮的窗框,疼得龇牙咧嘴。

外面有人在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

洪亮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只断断续续抓到几个字——“等着”“天亮”“那边”。

不是他哥的声音,也不是码头那些熟人的腔调。

水匪。

他脑子里第一个蹦出这两个字。

摸了下怀里的钞票,果然都没有了。

长江上跑船的人,谁没听说过水匪的凶名?

从芜湖到南京这段,江面宽阔,芦苇丛生,正是水匪出没的险地。

他们扮作船夫、渔户,专挑孤身渡客下手,劫财害命,抛尸江中,官府鞭长莫及。

跑船的老人常说:宁走十里夜路,不渡五更江船。

难道自己是在过江时就被盯上了?

还是那船工根本就是他们的人?

想到此处,洪亮后背一阵阵发凉。

连滚带爬缩到墙角,浑身的肥肉都在哆嗦。

忽然,门帘一掀,两个蒙面大汉弯腰钻进来。

洪亮肥硕的身子恨不得嵌进墙缝里去。

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和着泥污,一道一道的。

“好汉,别……别杀我!”他声音都变了调,带着哭腔,双手胡乱在身前乱摆,“我有钱!我哥也有钱!你们要多少都行!别杀我……”

两个大汉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瓮声道:“闭嘴!再嚷嚷给你扔回江里去!”

洪亮吓得立刻捂住嘴。

也许是过于紧张,鼻尖猛地一酸,那股痒意像虫子似的往脑门里钻。

尽管死死捂住嘴,眼珠子瞪得溜圆,鼻涕已经淌下来,悬在嘴唇上方。

喉咙里咕噜咕噜响,硬是把那个喷嚏憋了回去,憋得眼泪花直冒,脸涨成猪肝色。

他觉得自己快憋死了。

其中一个蒙面人拖过一把破椅子,在洪亮面前坐下,声音闷闷的:“说吧,叫什么?干什么的?大半夜在江边转悠什么?又怎么掉到坑里了?”

洪亮脑子飞速转着。

他第一反应是报出哥哥的名号——特务处情报科的,说出来多唬人!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里不是南京城,这些水匪要是忌惮特务处,兴许能放他一马。

可万一呢?

万一他们怕特务处追查,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杀人灭口抛尸江中……洪亮后背一凉,到嘴边的话拐了个弯。

“我……我叫刘大毛,跑单帮的。从南京贩点东西到江北去卖,因为着急,所以夜里赶路,没想到掉坑里了……各位好汉,我就是个小买卖人,真没什么油水……”

他偷偷抬眼打量两个蒙面人,心跳得像擂鼓。

哥哥说过,在特务处这行当里,最怕的就是被人知道底细。

这些水匪要是知道他跟特务处有关系,是放是杀,可就由不得他了。

还是装成小商人稳妥,至少……至少还有条活路。

“哦,刘老板,都做些什么买卖?”

“做……做杂货买卖,针头线脑、洋火胰子,什么都卖。”洪亮缩着脖子,声音发虚。

蒙面人嗯了一声:“洋火什么价?”

“两……两分钱一包。”

“胰子呢?”

“一毛二。”洪亮额头却冒出汗来。

“针呢?一包几根?卖多少钱?”

“一包……一包……”洪亮舌头打了结,眼珠乱转,“大概……二三十根吧,卖五分钱……”

“到底是二十根还是三十根?”蒙面人声音一沉。

洪亮额头上的汗淌下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他哪知道针头线脑什么价?

这辈子连针都没捏过。

“你连自己卖的东西什么价都记不清?”蒙面人慢慢站起身,阴影罩住洪亮肥硕的身子,“常年跑单帮的,连这都不知道?”

“我……我是替人收货的!”洪亮脑子转得飞快,嗓门也提了上来,“就是跑码头收货的,江北有人要什么,我就到南京这边收什么,挣个跑腿钱。那些杂货是帮别人带的,我哪知道什么价?”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腰杆子也挺直了些:“好汉不信去码头打听打听,跑单帮的多了去了,哪个不是人家让收什么就收什么?我就是个跑腿的,有些事情真不知道啊!”

这番话倒是有几分道理。

码头上的确有不少这样的小跑腿,替人收货送货,自己手里不过过钱,只挣点辛苦费。

蒙面人盯着他看了几秒,没有再追问价格的事。

洪亮松了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

这算是过关了吗?

他的心情有些忐忑。

总觉得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

“刘老板,那你再好好想想,这些年做过什么对不起人家的事情没有?”

洪亮脑子嗡的一声,像有窝马蜂炸了窝。

对不起人的事?

那可多了去了。

他在赌桌上出过千,输急了偷过人家的钱袋子,喝醉了跟人打架把人脑袋开了瓢,还帮哥哥盯过梢、送过东西——虽然他也不清楚送的是啥。

这些年为了钱,什么缺德事没干过?

他哪知道是哪路神仙找上门来?

想到最近的几次,脑子里像走马灯似的转:是去年在夫子庙骗了人家十块大洋?

还是上个月在赌档里跟人抢位子动了手?

又或者是帮哥哥去羊皮巷找那个姓焦的?

“我……我……”他嘴唇哆嗦着,眼珠子乱转,“好汉,我这人嘴笨,真不记得得罪过哪位好汉。要是有对不住的地方,我赔礼道歉!赔钱也行!我哥有钱,真的!”

从小到大,都是闯了祸,哥哥出面替他摆平。

这次被逼问的紧了,便下意识地又把哥哥搬出来了,这回是实在没招了。

蒙面人哼了一声:“你哥?你哥是谁?”

洪亮张了张嘴,差点把“洪忠”两个字吐出来,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回去。

“我哥……就是个做小买卖的,在南京也认识一些朋友……”说到后面,自己都觉得没底气。

此时的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到底是哪件事,惹了哪路神仙?

另一个蒙面人早已不耐烦:“跟他废什么话?先来点开胃菜,不然这小子嘴里没一句实话。”

话音未落,就已绕过椅子,二话不说抡圆了胳膊——

“啪!啪!”

两声脆响,洪亮的脸被扇得猛甩向一边,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

嘴里渗出血腥味,半边脸瞬间肿起来,火烧火燎地疼。

“现在,想起点什么来了吗?”

“我……我上月在赌档跟人动过手,把人鼻子打出血了……”洪亮哆嗦着,试探地往外吐,“还有,去年偷过人家两块大洋……”

“就这些?”蒙面人的声音冷得像刀子。

洪亮身子一缩,又想起一桩:“还有……还有前年,我帮人盯过梢,就盯一个开杂货铺的,收了人家五块大洋……”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小,总觉得这些事都不够格被人这么兴师动众。

可除了这些,他还能说什么?

说他帮哥哥做的那些事?

那不是找死吗?

“真没了……真没了……”

蒙面人森然一笑:“看来你还是不老实啊,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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