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左还是往右

郭 净

    旅行中有的事情真的很偶然,我到卡瓦格博调查就是一个例子。
    卡瓦格博汉名叫“太子雪山”。自从中日登山队来这里以后,这座山便被改了名字,叫“梅里雪山”。改名以后还有故事,现在先说说我到这里第一天发生了什么。
    1997年,我决定把卡瓦格博作为博士论文的调查地点,当时只隔着澜沧江遥望过对面的村子。2000公尺以下的河谷地带气候比较热,植被稀疏,哪里有村落一眼就能看出来,因为藏族村子都被核桃树的绿色掩隐着。
五对雪山,可以看见对面有三个比较大的村子;中间的是明永,位于冰川脚下,如今成为众多旅游者的向往之处;右边的叫斯农,规模比明永大,而且是行政村,明永归它管辖;左边房屋密集的一片台地,是另一个行政村西单,据说是这一带最大的村庄。我被斯农村的地形所吸引,而且觉得这个名字好听,就定下以它作为考察的基地。
    凭借以往的经验,我知道只有到了村子一切才算落实。1998年5月,我和本单位的年轻学者小和来到德钦。我俩在街上和集贸市场逛了半天,买齐一个月的粮食、肉食、蔬菜、调料品,以及垫单被子锅碗瓢盆,同时和一位下基层挂职的县委领导联系,请他派个车送我们去斯农。要是平时,自己搭个过路的车子就去了,但现在要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不晓得有没有人安排吃饭睡觉,也不知道会不会被人当作可疑分子。1977年中越正在打仗,我独自到靠近边境的一个苗寨,没有人介绍,结果被机智勇敢的民兵当外逃的人审问了半天。加上这次打算住长一点,准备的东西太多,有县里的专车送送总会方便一些。
    等到第二天,县里派了一张农牧局的汽车,一张带后车厢的老式吉普。我跟小和刚把行李搬上车,又有两个人抬东西上来。司机解释说,他们搭车到斯农村,个子矮的那个就是斯农的村长,名叫戛都。
    我们庆幸自己有多运气,便一路上跟戛都拉近乎。结果发现,戛都不是斯农的村长,而是西单的村长。戛都听明白我俩要干什么以后,热情地说:斯农偏僻,进去的路不好走,还不如到西单。西单村子大,历史最老,有格萨尔王的香柏树,村政府也是才盖的新房子,生活是这一带最好的,还是去西单吧!
    他把我们说得心动,可原定的计划是和导师商量好的,总不能戛都一句话就废了。我还没拿主意,车子己经离开德钦到西藏盐井的国道,顺着29公里处拐下盘山的毛路。那时这条路还没拓宽,吉普车在大大小小约石头上颠触,车身左边是山壁右边是悬崖,相当刺激。走到一块探出路基的巨石旁边,司机停车。戛都领我们下去,爬上石头,眼界顿时开阔。只见澜沧江从西藏一路下来,切开层层叠叠的山峦,从夹缝也似的峡谷中流过。风吹来,仿佛可以闻到对面村庄核桃树的清香。斯农和西单,一右一左,窝在山体的凹处,各有一条通过石壁的小路串联着。 戛都问我走哪边,我问小和,小和说你决定罢,反正以后你要经常来的。我说等5分钟想想,于是大家都静静地听着风声。旅行的时候常得自己做决定,往左或往右,住下或继续朝前走。我感觉每次决定都有极大的偶然性,而每个偶然就决定了此生的去向。好象是佛罗斯特(Robert Frost)“未选之路”里讲的?在岔路口选一个方向,就再也回不来了:

The Road Not Taken

Two roads deverged in a yellow wood,
And sorry I could not travel both
And be one traveller,long i stood
And looked down one as far as I could
To where it bent in the undergrowth;

And both that morning equally lay
In leaves no step had trodden black.
Oh,I kept the first for another day!
Yet knowing how way leads on to way,
I doubted if I should ever come back..

   
Then took the other,as just as fair,
And having perhaps the better claim,
Becouse it was grassy and wanted wear;
Though as for that the passing there
Had worn them really about the same.
I shall be telling this with a sigh
Somewhere ages and ages hence:
Two roads deverged in a wood,and I---
I took the one less traveled by,
And that has made all the difference.

    两条小路在林中岔开,旅行者在它们面前犹豫徘徊,最终选择了较少有人走过的一条,但他心里明白:路总是连着路,自己永远不能回来。
    我无法象佛罗斯特说得那么透彻,那么伤感和决绝,我只是以行路人的身份做一个实际的判断,更确切地讲是在预测,预测哪个地方更符合第一眼的感觉。真的只凭感觉,哪怕有50分钟,理智依旧不起作用。我熟悉的生活中好象有两种人,一种始终抱着即定的目标,如决心培养子女考哈佛的那些父母,他们一条路走到黑,很成功,但少点意外也少点乐趣;另一种象我的几个朋友,比较随和,比较简单,提倡边走边看随遇而安,让路自自然然地往前伸展。这些人大都快活。
    仔细想想,我大概属于后者,一生其实没有即定的目标(除了有段时间急着出国念书),上小学说要当工人农民,是课本教的。中学毕业闹着要下乡接受再教育,是响应上头的号召。文革以后考大学,是朋友们怂恿的。报考博士研究生,是得了腰椎间盘突出,想找个可以足不出户的工作。从昆明跑来这里看景致,也没有磨练筋骨出人头地的打算。经常坐车,我喜欢窗外的一种风景:一个男人或女人坐着,面对雪山和峡谷,不用说什么,不用想什么,就呆呆地看和听,和当地人习惯的那样。这种习惯如同树和石头的习惯,对环境不做选择,只去适应,适应了又学会欣赏。你在岔路口选了一条,实际上是不加选择地走上一条路,然后路带你走下去。
    所以那5分钟我没有充分利用,而是朝四周环顾片刻就说:还是去西单吧。于是我们下山,过桥,往左而不是往右拐,贴着悬崖驶向西单。我没有工夫想能不能回头走另一条路,原因是前面跑出几头偏牛,大的领着小的,翘起尾巴撒开蹄子,领着汽车一直跑到山的拐角。我太想拿起摄象机拍摄它们的奔跑,可还是忍住了。 拐过山口,一个碧绿的村庄在眼前显现:藏式士掌房从江边一层层排上山坡,每家门口都插着高高的经幡柱,庭院里的花,地里的核桃树,山顶上的积雪。戛都很满意。他清楚地看见两个“记者”脸上露出欣喜的颜色。
    从此以后,每年我都有机会到西单,当然还有斯农、明永和其他村子,每次不少于一个月。去年住过斯农以后,我感觉还是西单好。当初那5分钟的选择己经先入为主,占据了我的全部感觉。我感激戛都,想告诉他改变了我的人生道路,可是他不会相信。当时他只劝我往左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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