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社会的六个信息阶段
王红旗 (北京山海文化企划苑)


      如果说大自然的基础在于物质,大自然的威力在于能量,那么大自然的魅力则在于信息。事实上,迷人的大自然场景是由信息控制的或由信息来提供的,因为任何物质的存在的结构及其变化方式(这个词似乎比“运动”更准确一些)都取决于信息。不过,信息究竟是什么东西,我们人类始终没有找到一种简洁的表述用语,至于信息传输都需要什么样的载体我们也不是十分清楚。笔者愿意指出的是,人类的大脑就是一个信息载体,它所储存的信息,可以视为宇宙的重构,即物质的宇宙在人的大脑中转化成信息的宇宙。

由于信息是如此重要,因此我们可以从一个物体的“信息水平”来对其进行分类,信息水平越低的物体或结构物,其演化的等级或存在方式的等级则越低。但是,这里的问题是如何判断所谓的信息水平?一般来说,评断信息水平涉及到信息量的多少以及信息处理的复杂程度。为此,我们不得不引入两个新的概念即“记忆”和“选择”,并规定凡是记忆能力强的物体其信息水平也就最高,凡是选择自由度越高的物体也就拥有越高的信息水平,因为实现记忆行为和实施选择行为需要有相应复杂的信息处理能力。

遗憾的是,我们不清楚宇宙在诞生的时候,其信息是一种什么样的水平。提出这个问题,实际上是想解决另一个问题,即宇宙的信息总量是守恒,抑或是不断生成的?如果存在信息守恒,那么宇宙的演化又是如何实现的?如果不存在信息守恒,那么多出来的信息又是从哪里出来的?不过,现在还是把这个问题留给对此有兴趣的智者,这样我们便可以转而探讨人类自己的问题。

人类是茫茫宇宙中的一种结构物,它与其他结构物的区别当然也可以从信息水平角度来考察。笔者喜欢使用如下的表述,即无生命结构物与生物的区别在于,生物具有基因水平的信息处理能力,而无生命结构物则只有本性水平的信息处理能力;人类具有大脑水平的信息处理能力,而其他生物只有本能水平的处理能力。

由于生物是从无生命结构物中演变出来的,人类又是从生物中演变出来的;因此,我们评判一个结构物是无生命还是有生命的或人类的,又要取决于我们如何定义基因和大脑,即什么样的信息载体(包括信息的储存、传输、处理)可以称之为基因?什么样的信息载体可以称之为大脑?在这种情况下,人类学家搞不清楚人类的起源,应当是可以原谅的。

不过,我们原谅了人类学家,却把麻烦留给了自己。事实上,笔者在20世纪70年代末至80年代初思考从信息角度划分人类发展阶段的时候,不得不将人类的第一个信息阶段定义为“准人类信息阶段”。众所周知,许多动物都有学习与记忆的能力,在群居动物里,个体之间能通过气味、表情、呼叫、肢体或者全身的动作(包括形体、颜色的变化)交流信息。有趣的是,我们不难观察到这样的现象,即某些高级动物在传递信息时表现出焦急、疑虑和困惑,可以认为它们想说的比能够说的要多,能够得到的要比希望得到的要少。也就是说,在这样的群居动物中,发生了严重的信息危机,即需要的信息超过了能够传递的信息;其中有一种群居动物最深刻地感受到了信息危机并努力试图战胜这场信息危机,它们的表情、手势、呼叫声越来越复杂和规范化,与此同时它们的头脑内部的神经细胞也越来越增加,从而能够交流处理更多的信息,这种动物逐渐便发展成为人类。

人类的第二个信息阶段是语言和传话阶段。人类对呼叫声进行的规范化的努力,其主要成果是信息的代码化,随着代码化的程度逐渐增加,人类便拥有了语言这种信息工具。语言的主要成分是名词和动词,老子说:“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即人类所认识的万物是从对万物的命名开始的。为什么对事物进行命名如此重要呢?这是因为,每一个名词实质上乃是一种“信息集成”,它用一个或几个音节对一个复杂的事物进行了信息化;这样,在人的大脑里便有了这个事物的信息对应区(有一点类似电脑里的虚拟社区),凡是有关这个事物的信息都汇集在这里,从而为复杂的信息处理奠定了基础。

人类最初的语言是面对面的、转瞬即逝的、不能复制的,经过相当长的时间,输出信息者和接受信息者产生并发展了记忆语言、复制语言的功能、(包括发音器官和记忆细胞)。只有到了此时,人类群体中的个体成员所掌握的信息量才有可能成为群体的共同财富,即信息共享的水平得到质的飞跃,两个人之间的信息可以通过第三者进行传递,从而使信息传输在一定程度上超越了时间和空间的限制。接下来,人类社会群体与群体之间的信息交流,也开始通过若干个中间环节而达成,一个群体既能从其它群体获得信息,又能够将信息在较长的时间内积累起来,于是信息量急剧增长;在这种情况下,人类社会又遇到了新的信息危机,即群体中的成员如果要承担为生存而进行的平均劳动,便无法继承群体掌握的总信息量,因而也就限制了群体总信息量的进一步发展。

人类的第三个信息阶段是图案与神话传说阶段。当人类群体的信息量增加到一定程度之后,群体便在信息问题上产生了新的分工,即有人要兼职甚至全职负责记忆、传输本群体信息的工作,他可能就是部落酋长、巫师或官吏的前身。种种迹象表明,在那个时代,承担记忆信息工作的人,往往是家传的;他们从小就要背诵本族的历史信息(包括相关的自然信息),而且还要负责把新发生的事情编入本族流水账中,并讲述给本族的所有人。在这种情况下,为了更多更准确地记忆信息,他们发明了助记符,包括实物及图案、结绳、象形图案、抽象符号等等;与此同时,也形成了一套严格的信息传输管理机制,既有明确的分工,又用神意和道德来约束当事人忠实地记忆信息,而绝对不敢编造假的信息。(就中国而言,大约是在春秋战国时期才开始说假话的)

笔者1983年撰写《追寻远古的信息》一书时特别强调指出,远古神话传说是当时人类所能找到的记录信息的最好的手段;其中,远古传说乃是对历史事件及其自然环境变迁的真实记录,远古神话则是当时人或后来人对远古传说的人为解释,即先有传说后有神话。事实上,远古神话确实是一种可以信赖的信息载体,而且它们所记录的信息尚没有其他载体可以取代(石器、陶器、骨器所记录的信息是非常有限的,因为它们都属于被动记忆),问题是我们今天如何正确地解读它们所承载的远古信息。笔者认为人们可以建立一种参照系,即用现代科学技术所获得的远古自然环境信息,与远古神话传说所记忆的自然环境信息进行对比。据此,笔者对女蜗补天、后羿射日、夸父逐日、共工撞倒不周山等神话传说以及大量类似的民间故事的解读是,当时发生了天外星体与地球相撞事件,该事件被我们的祖先用神话传说、民间故事这样的载体一直记忆到今天。此外,精卫填海的故事,记录的则是公元前5400年,海岸线西侵到太行山脚的自然灾变(参见《中国自然地理图集》,《中国地图出版社出版》)。

人类的第四个信息阶段是文字阶段。当人类社会的总信息量超过某些个体成员大脑的天生记忆能力时,就又产生了新的信息危机:这时便需要一种能将所有信息大规模、长时间储存、复制、传输的新工具,它就是文字。文字是由图案和符号演变出来的,最初的文字都是象形文字(我国青年学者袁立己出版专著论证英文的象形涵义)。后来,不知什么因素,中国坚持并完善了象形文字体系(内含拼形和表音成分),其成果即方块汉字。但是,地中海周边文化区的人们却逐渐放弃了象形文字,转而采取拼音文字。方块汉字的作用和效应,一是可以超越语言的障碍亦即民族和地区的障碍,二是有助于将多音节的语言规范成单音节的语言,正是这种信息特点促成了中国超前建立起大一统的国家。对比之下,使用拼音文字的地中海周边文化区的人们,尽管自然环境比中国更容易统一,但是由于拼音文字无法跨越民族和地区的障碍,因而不能完成大一统。需要说明的是,自从有了文字之后,人们便开始用文字转记远古神话传说所记录的信息,不过这项工作并不是一下子就完成的,而是经历了相当长的时间,在许多地方至今仍然没有完成。

人类的第五个信息阶段是纸和印刷术阶段。人类发明文字之后,遇到的一个大问题乃是如何寻找更好的文字载体。人们开始找到的载体是石板、泥版、骨器、陶瓷、金属器,再以后又找到了竹简、木简、丝帛,它们不是太笨重就是太昂贵(所谓学富五车,其信息载体即竹简)。大约到了中国的汉代,蔡伦改进了民间的造纸技术,发明了新的既方便又廉价的信息载体—纸,从而大大推动了社会的发展速度。(影响社会发展的信息因素,一是信息传输的速度和成本,二是信息的共享程度)

在人们寻找好的信息载体的同时,人们也在寻找好的信息复制技术,而人们首先找到的则是印刷术。最早的印刷术应当算是印章了,印章的不断扩大,则促成了雕版印刷术(中国的拓片也属于雕版印刷术)。由于雕版印刷术是将若干文字、符号、图案雕刻在一张整版上,其复制信息的功能与使用的文字种类无关:因此,在雕版印刷术阶段,使用方块汉字的中国与使用拼音文字的欧洲,在信息印刷复制水平上没有什么差别,但是由于中国有了价廉的纸,因此东方的文明与文化具有一定的优势。

公元10411048年间(北宋庆历年间),布衣毕升发明活字印刷术。这项发明至今仍然令西方人感激涕零,并把它评为1000年来人类最伟大的技术发明。但是,中国人自己却没有同样的感觉,这倒不是中国人不看重同胞的发明,而是因为活字印刷术对方块汉字与拼音文字的作用有着很大的差别。具体来说,方块汉字数量多达500010000个,活字的种类也要有同样的多;对比之下,拼音文字的字母只有数十个,即使加上其他符号也不超过100个。也就是说,方块活字的数量高出拼音文字有两个数量级,其排版速度和复制速度几乎相差100倍。(这是因为方块汉字本身的字元没有规范化并减少到较低的数量级,此外方块汉字体系还缺少天然的惟一的排序方式)

事实上,当活字印刷术于15世纪传入欧洲之后,在不到半个世纪的时间里便传遍了整个欧洲,从此欧洲人在信息传输水平上就大大超过了中国。(此外欧洲的众多国家,在客观上有利于创新思想的生存和传播)当然,传入欧洲的中国高新技术还有造纸术、指南针、火药,它们被欧洲人赞美为中国四大发明,因为这些技术帮助欧洲人从黑暗的中世纪走了出来。(其实,中国古代的发明何止四项!)

人类的第六个信息阶段是光电磁信息载体以及自动信息处理阶段。从物质结构来说,光、电、磁在本质上是相通的,人类很早就使用光来传输信息,火把、烽火台都可以传递信息,但是这种方法所传递的信息量是很小的。直到1833年,德国人威·韦伯发明了电报,人类才开始掌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高速度、低成本的信息传输技术。事实上,中国自鸦片战争以来,之所以在军事战争中屡战屡败,在很大程度上是输在了信息传输技术的落后。1854年英国人汤姆生发明了潜水电报亦即海底电报。1876年,美国人爱迪生发明了留声机,这是一种新的信息储存技术。再以后,人们又相继发明了电话、无线电及其广播技术、雷达、声纳、电视、光缆、卫星通讯、电子计算机、互联网等等一系列信息传输和处理新技术。我们今天就生活在这样一种信息无处不在的时代,既享受着信息传输的便利,也为信息监控、信息爆炸和信息垃圾而苦恼。

笔者之所以要研究人类社会发展的信息阶段现象,目的之一是想探讨中国为什么在近代落后于西方:因为我们的人性与西方人没有什么根本的差别,而我们的智慧如果不是高于西方人那么至少也不低于西方人。根据上述的考察,笔者认为我们输在信息传输技术上;具体来说,一是我们没有及时发明新的高效率低成本的信息传输技术,二是我们过去的国家管理者没有认识到信息共享对一个国家发展的重要价值。当然,这两个问题在今天仍然或多或少地存在着,例如我们居然搞出了那么多的汉字编码方案;又如每天世界上发生的大量信息(包括国内的各种信息以及国外的各种信息),我国的民众仍然不能共享,更不用说电信部门还在千方百计地提高信息传输的价格了。

笔者的另一个目的是想探讨电脑的发展以及互联网的发展,对于宇宙的物质演化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我们前面说过,物质的存在或生存的水平取决于其信息水平。从这个角度来说,电脑与互联网的结合,正在形成一种前所未有的新的更高的信息水平,因而也就意味着将有一种更高等级的结构物诞生——目前还差一点点,即它还没有萌生属于自己的生存乐趣。但是,这一天还远吗?

对人类来说,福兮?祸兮?

(摘自:《文史杂志》2001年第5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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