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女作家”的“身体写作”现象之人类学分析

2001级 杨帆

[摘  要]在当代中国,自新中国成立以来,妇女在社会生活的各个领域(如政治、经济、文化等各个方面)的地位与作用都有了明显的提高。有说法称,中国女性时代已经到来。而就在这样的社会和文化背景中,出现了一批以大胆描写“性”而著称的女性作家,她们用自己的“身体”进行文学创作,在文坛乃至社会上都引起的轩然大波。但“美女作家”成为一种现象而出现,绝非偶然。她们和她们的“身体写作”的现象之所以引起了社会各界方方面面的关注与评价,必然有其深厚的根源,因此对这一问题的分析与研究,将是一个有意义的课题。本文试图运用人类学的理论与视角,运用人类学的分析方法,应用身体理论与女性主义的理论观点来具体探讨其背后深层次的文化上的根源,试图对当今这一热点现象,尝试着进行一个人类学的理论解读。

[关键词]美女作家 身体写作 身体理论 人类学分析

前 言

    在这样一个价值多元,强调个性的时代,中国出现了一群叫做“美女作家”的人,并成为一种现象而引起了社会的广泛关注。她们用自己的身体进行着文学写作,从而引起了轩然大波,那么,“美女作家”究竟是一群什么样的社会群体,她们的言行又是怎样,为什么能够引起那么多的关注,在她们骇俗的行为背后又有什么样的文化上的影响呢,这些都是我关注的问题,也是本文写作的初衷

    “美女作家”以及“身体写作”现象的出现也许并不只是商业炒作与偶然,在此现象背后,必然有它赖以生存的文化的土壤。目前,对于她们,人们给予了很多关注,同时也给予了许多的批评,但也许是时候我们该静下来,思考一下,为什么在评论的话语中,大多数是说,“美女作家”与“身体写作”现象是负面影响很大的东西,她们无法堂而皇之地进入文坛,进入主流文学,而一直徘徊在边缘之中呢?在这些对她们的评论中,我们能否换一个视角,仔细思考一下这些现象。为什么在男性大胆露骨的描写其性经验与性体验的时候,女性的相对应的描写就会遭到如此之多的关注与指责,那么到底她们的文学,她们的行为背后存在的是什么:一个极度放纵又神经的灵魂?一个希求身体肉体解放而表达个性与自由的精神?一个向男权挑战的带有女权主义色彩的心灵?或者,都不是,这便是我一直疑惑并试图通过研究向人们揭示的东西。所以,有了这篇论文。

    确切地说,对这些被认为是非主流的难登大雅之堂的文字而言,前人的研究并不多,只是见诸于网络以及小报上的报道。以供人们茶余饭后作为谈资,而本文将作一个尝试,试图运用人类学的理论与观点,运用女性人类学中的相关理论,来分析与研究这一现象。女性的性体验与性描写到底可不可以称为是一种自我表达和女性声音的载体,也许要回答这一问题,要走的路还很长。因而,本文只是一个探索与讨论,只是试图在一个理论上的平台上,对该现象进行系统的分析,以期在一个更理性的层面上来客观地探讨这一现象后面纷繁复杂的文化根源。这便是本文的初衷,也许并没有深刻而高远的意义,但我仍坚定地选择了这一方向,不是为美女作家们抱不平,也不是批判她们的作品与行为,只是因为关注,只是想用大学四年所学的东西来思考身边的生活。

                    极端的利刃,
                    既然只是一个策略,
                    就先把它放进时间的口袋。
                    理性的审视,
                    女性生命经验中的
                    ——苦难、困惑、迷惘、与无奈……

——王红旗

一、从“美女作家”到“身体写作”

(一)“美女作家”及“身体写作”的概念溯源

    “美女作家”和“身体写作”这两个极具“眼球效应”的词语放在一起所放射出来的光芒是足以吸引众多的目光的,所以在本文的开始,我有必要对这两个新兴的概念做一个简单的梳理。

    什么是“美女作家”呢?美女与作家似乎是两个毫不相干的概念,那么为什么将其放在一起呢?作家是一种职业,而美女是一个身份特征,顾名思义“美女作家”就是具有“美女”这样的特征的作家——“美女作家”。但是这样的表达还太浅显,对于这个称谓,想要表达的和传递给读者的潜台词究竟是什么呢?是为了激发被观看的兴趣与欲望吗?这一点,笔者不得而知。只是出于好奇和对美女的观看欲望而最初接触她们的作品的,可以说“美女作家”这一名词的确达到了其发明者的商业运做目的(如果他的本意如此)。以至于从20世纪90年代末,“美女作家”现象兴起,到21世纪的今天,这一词汇还有很大的杀伤力。对这一词汇本身,笔者认为,“美女作家”将着重点落在“美女”二字上,仿佛是借由美女的形象而使其作品好卖,而真正的作家身份则只是一个附庸。首要条件是她是一个美女,因为她的美貌,使人有观看她的作品的冲动与欲望。所以我认为,“美女作家”这一称谓,首先贬损了作家的身份。在它提出之初,就无形给人一种暗示,她们是美女,并且首先是美女,然后才是作家。因此她们就无端地遭到了蔑视,而且别人还会觉得这种蔑视是恰如其分的,仿佛她们就只有美女的外壳而根本没有作家的内涵,她们的出名,被观看,被批评,皆由“美女”二字而起。因此,“美女作家”这四个字,在引人遐想的同时又招致了许多的指责,而被认为是边缘、另类,是堕落的代名词。而“美女作家”现象也同样在20世纪90年代开始出现,在中国大地上刮起了一阵飓风,从而引发了许多的评论与思考。

    基于以上原因,我想在行文之初,我有必要对本文所涉及“美女作家”做一个范围上的界定。对于“美女作家”这个概念,并没有一个确切的界定和定义,只有一个其发生发展的过程,它还是一种新兴的现象,我也试图在行文中,通过对“美女作家”的分析和对其不同时期的代表人物的介绍,带给读者一个大体的理解框架。在范围上本文中我所要讨论的“美女作家”,是指一批出生于70-80年代的,生活于大都市中,写作主要以私人空间为主,并常以女性的性经验和性体验的大胆描写而著名的作家(如果可以称她们为作家的话)。她们中的主要代表人物有卫慧、棉棉、九丹以及新出现的网络写手木子美等等,本文将选取其中两位为代表,以其文本与行为作分析研究的对象。

    那么,“美女作家”与“身体写作”的关系又是什么呢?“身体写作”是一个震慑力大于“美女作家”的词语。何为“身体写作”呢?近几年来爆炒的“身体写作”是一种以女性体验为主体的写作方式,是与女性身体的节奏和性感受息息相关的写作行为。在这种具有破坏与颠覆性的作品中,女性占据了绝对的优势,从而从身体上对男权文化提出了挑战。要追溯“身体写作”这一概念的渊源,应从20世纪八九十年代,那批女作家开始。如在陈染的《私人生活》,《与往事干杯》,林白的《一个人的战争》,《说吧,房间》等作品中,涉及到女性的生理及其性的成长史,她们的创作被称为“女性体验小说”这便是“身体写作”的萌芽阶段。而后出现的作家作品,如卫慧的《上海宝贝》,《蝴蝶的尖叫》和棉棉的《糖》,《盐酸情人》等小说中,大多表现都市年轻女性的个人私密生活,这些作品被认为是“身体写作”的代表,是“身体写作”的开山之作。“1996年,评论家葛红兵在《山花》杂志发表《个体文化时代与身体型作家》一文,首次提出‘身体写作’,他认为,‘新生代作家是中国社会由传统群体本位文化向现代个体本位文化转型的产物’,与传统作家注重‘精神’不同,他们注重‘身体’,他们的写作是一种‘身体写作’。”②从此开始,“身体写作”这一词语便流传开来。直到2003年6月,木子美将其个人性爱日记《遗情书》在网络上公开后,“身体写作”这一词语更是达到了它的极至和顶峰,指女性用个人性体验与性经验写作的一种现象,而从此,这个词语被赋予了一种与肉体有关的既是私密又带有公开性的露骨的性爱描写的内容,而被商业炒作起来,成为一个广为流传的词语。因此,对于身体写作的分析,我将忠于文本,作客观的评价。基于上述笔者将以卫慧和木子美的作品为例进行文本的分析,分析中,争取给读者一个清晰而客观的分析的体系。

(二) 从卫慧到木子美

    “一个女人选择了写作这个职业,多半是为了在男权社会里给自己一个阶层。”

——艾瑞尔·琼

    “是为什么要走进身体?无奈而又柔韧的女人们,现在,孤独已成铁漆般的凝固,必须自救,自我献祭,为的是复活语言,为的是撩拨起出色的词语。”

---艾云③

    为了让读者更好的了解“美女作家”和她们的“身体写作”风格,我选定了卫慧和木子美两位作为分析的代表。第一位,我选定了卫慧,因为正是从她开始,引入了“美女作家”风潮。她是第一个以半自传体的小说《上海宝贝》而将“美女作家”与“身体写作”带入我们视野中的第一人,可以称为是“美女作家”的开山鼻祖,所以,以她为典型进行分析。第二位,我将选择木子美--这个在网络上流传的有惊世之举的女性。首先,到她为止,已经将“身体写作”走向了极限,不同与以往的美女作家们,只是描述她们的性经验与体验,她在网络上公开个人的性爱日记,将“身体写作”发挥到了极至,不仅写了,而且做了,这便是一个另类行为的顶峰。因此,我认为选择她作为一个典型分析,无论对于“美女作家”还是“身体写作”都将是一个有意义的案例 。因此,我试图在对两位作者的分析中,再进一步的向读者阐释和说明“美女作家”这一现象。

1、卫慧:你是个什么样的宝贝?

    如果要谈“美女作家”,不得不提的一个名字和一部作品就是卫慧和她的《上海宝贝》了。卫慧,著名晚生代女作家,1995年毕业于复旦大学中文系,做过记者、编辑、电台主持、咖啡店女招待等工作,其代表作有:《上海宝贝》、《蝴蝶的尖叫》、《水中处女》、《象卫慧一样疯狂》等。她的《上海宝贝》在一时间成为了最热门的畅销书,被译为几国文字,在国外大量发行,她的知名度与影响力是很大的。在国内,她也由《上海宝贝》而一炮走红,我还记得高中时代,许多学生在教室里私下传阅一本《上海宝贝》的情景。《上海宝贝》就如同一枚重弹,给当代中国文学领域,带来了巨大的震撼。它的一石击起千层浪,其余波还在不断扩展延伸向人们的社会生活中。这本书,这本引起许多争议和探讨的书,是值得我们分析的,尽管许多人称之为“颓废”与“道德败坏”的产品,尽管它曾经历被禁,尽管它的情节与内容都十分简单,被认为是媚俗、做秀的表现,尽管我也认为该书中的确反映了一种不被大众认同和看好的生活方式和价值理念。但是,基于《上海宝贝》的特殊地位,基于它是美女作家“身体写作”现象的开山之作,又是最具影响力之作,基于它在文学(且姑且这样归类)、社会生活、等方面的重大影响,我想我得冒险对其进行客观的文本分析。

    《上海宝贝》的情节其实很简单,描写上海咖啡店女招待倪可和一个青年天天的故事。故事中天天是个性无能者,他与倪可的爱情很纯洁,只有“蝴蝶般的亲吻与抚摸” ,于是倪可在遇到有妇之夫的德国人马克后,便与之坠入了“性网”,不失时机地与之做爱,天天跑到南方后,吸毒成瘾,最后死去了,而德国人马克也调回了国。整个故事就是这样简单、通俗。女主人公倪可在故事中也是一个作家,她曾说:

    “我的本能告诉我,应该写一写世纪末的上海,这座寻欢作乐的城市,它泛起的快乐泡沫,它滋长出来的新人类,还有弥漫在街头巷尾的凡俗、伤感而神秘的情调。”

    所以,她选择了上海这座神秘而又物质的大都市,于是她的故事开始了,她愿作一个“宝贝”。在这样的上海中写作,无视外界的一切,她坦承

    “我们的想法太不一样了,隔了100条代沟,还是互相尊重,不要强求算了。反正说也是白说。我25岁了,我要成为作家,虽然这个职业现在挺过时的,但我会让写作变的很酷很时髦。”⑤

    她认为自己与父辈很不同,她享受高档的日用品、“七星牌香烟” 、“妈妈之选”色拉乳、“德芙”巧克力,她去高档的酒吧,她享受生活、活的物欲。她不避讳这些会被人称之为堕落的东西。这些种种在《上海宝贝》中以一种露骨的笔调展现了出来,使读者为之一惊。首先,我们应看到她勇于大胆表现自己。“写自己,你的身体必须被听见”是海伦娜·西索在提出“躯体写作”时的口号。虽然“用自己的肉体表达自己的思想”被众多评论家批评,从而使“躯体写作”承担了女性隐私愿意“被看”的罪名。但对于她们和她们的作品,是建设性还是消费性,是抗俗还是媚俗,并没有一个明确的论断,所以,“美女作家”的作品在这样的书写环境中“表述女性欲望颇多‘风险’,易掉‘陷阱’,亟需理性批派方面的透视、辨识力;否则便会因为性的暧昧性质,因为阅读的传统性别秩序训导出的期待而陷于男权中心色情指认中,成为另一种奇观,‘让看’的奇观。”⑥我们来看作者是如是说的:

    “我在爱上小说里的‘自己’,因为在小说里我比现实生活中更聪明,更能看穿世间万物、爱欲情仇、斗转星移的内涵,而一些梦想的种子也悄悄地埋进了字里行间,只等阳光一照耀即将发芽,炼金术般的工作意味着去芜存精,将消极空洞的现实冶炼成有本质的、有意义的艺术,这样的艺术还可以冶炼成一件超级商品,出售给所有愿意在上海花园里寻求欢乐,在世纪末的逆光里的脸蛋漂亮、思想前卫的年轻一代,是他们,这些无形地藏匿于城市各角落的新人类,将对我的小说喝彩或扔臭鸡蛋,他们无拘无束,是所有年轻而想标新立异的小说家理想的盟友”。⑦

    从中我们可以看到,这个宝贝并不是如许多人而言的那样是欲望与消费的结合体,是商业炒作的产物,是打着女性解放的旗号,寻找生活的各种刺激的“宝贝”。她有自己的声音与看法,在上海这座城市中,她仍骄傲地展示着自己的个性,某种意义上而言,也是一种成功,她用她的身体张扬着自己,但同时她也感到了深深的不安。

    “永远消除不了的虚无感,同时还有一种爱的汁液鼓鼓囊囊地盛在我的胸膛里,却无法释放,我爱的男孩不能给我一次完完整整的性,甚至不能给我安全感,他吸麻醉品,与世无争,抱着小猫去了南方,仿佛随时都会离开我,我指的可能是永别。一个已婚男人都给了我一次又一次的身体满足,但对感情对内心的虚无感起不了作用,我们用身体交流,靠身体彼此存在,但身体又恰恰是我们之间的屏障,妨碍我们进一步的精神交流”。

    作者能在文中,在自己的字里行间,把想象,把自我的欲望,把女性个人的体验真切的表白出来,即是一种胜利。文中作者采用自传体的形式,表露自我,以期在芸芸众生中找到被淹没个性的自我,在共同的意识中找到被覆盖思想的自我。在当代这样一个社会环境中,我们又有什么样的现象不能接受?所以她到底是什么样的宝贝,也便留给读者去评说了。

2、木子美——留给你的只是骂名吗?

    木子美风波迄今为止,已告一段落了,而它带给我们的思索却没有停止。为什么在网络上它会如此风行,为什么会成为点击率相当高的私人网页,为什么有许多人看她的日记,又有许多人批判她和她的作品?风波过后,留下的是什么呢?带着这个问题,让我们再回顾一下木子美其人其事。

    “木子美,女,25岁,广东《城市画报》‘你性什么’专档的主持人,以每两周换一个情人的体验式的性爱写作闻名,2003年6月19日,木子美在‘中国博客网’公开其性爱日记《遗情书》,将自己与不同男人的性爱细节公诸于众。”⑨

    就是这样一个语言出色、思想颓废、行为骇俗的女人给人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她的文章中,充满了快餐式的当代都市性爱观,例如在她的日记中写道“已经十二点,这时最好找个陌生男人做爱。从储备的号码中,调出一个,两句话就谈妥了,比快餐还快。”(2003,7,14的日记)。有文章称木子美是撬动性传统的杠杆,她的行为是对传统道德底线和性爱观的一个挑战。如此之高的评价引起了社会各方的反应,对她的评价也有几种观点:有认为她的行为是个人权利的“权利说”,有对其行为认为是一种悲哀的“悲哀说”,还有人认为这纯属是商业炒作的“炒作说”,从几种观点中,我们可以看到,对于这种异俗女性的行为,大多数人给予了批评否定的态度,认为其行为是一种挑战男性的权威、有悖于传统道德的惊世骇俗的异端行为,是一种颓废的、无意义的生存状态,是对男性的消遣。而木子美本人则是这样说自己的,她说“我是一个很自我的女人,一个独立的尊重自我价值,自我存在的女人,我要的是自由,时间,健康,机会,我的‘正’表现在引诱男人之后,有一个研究者的态度,就像以前研究妓女的人,会深入到这个阶层里去……(目前)男人研究女人的书很多,女人研究男人的实际经验太少了,这是值得去做的”,⑩从她的言词中,我们看到她在这种“语言的欢愉伴随着适意的生理快感”的身体写作之外,也许存在着些别的意义层面上的东西。那么,除了负面的消极的影响,在她张扬的面孔,骇俗的行为底下,是什么在操纵着整个事件?正如女性主义者李银河所说的“在中国这样一个传统道德根深蒂固的社会中,人们行为模式所发生的如此剧烈的变迁应当说是件很有趣的事件”,所以我们也不要努力维护什么,坚持什么,那么就静下来仔细想想,仔细观察与分析整个事件,也许从中我们会得到些什么启发。

二、“美女作家”的“身体写作”之特点

    “我走进我的身体,这是最宽广充足的我理由,我走进我身体的中心,语言必带有肉性的特质,我无法说出历史的大话,我只能说出我个人的私语。”

———艾云⑾

    基于上文对两位作家作品的分析,我们可以看到“身体写作”有其内在的区别于其他文学形式的特征,它之所以惊世骇俗,原因也在于此,所以,作者尝试着将其特点提炼出来,以期更好地分析与解释“身体写作”这一现象。

(一) 叙述主体的第一人称化

    在众多“美女作家”的作品中,多以第一人称“我”为其叙述主体,作者将个人的情感与体验作为主要的叙述对象,运用“我”的故事,“我”的内心与情感生活来吸引读者,在叙述中,多数都以都市生活中的“我”为中心,以“我”的视角,“我”的感观体验来表达自我。在这种自传式或半自传式的小说中,作者们试图通过一种自我声音,来表达一种“真实”的自我。在这种自传式的描写中,作者通过第一人称“我”来表达一种“真实”,如在卫慧的作品《我的禅》中,作者是这样描写我的成长的:

    “父母给我做了皈依法事,小婴儿有了一个煞有介事的法名‘智慧’。那之后,我健康快乐的长大,是父母宠爱的漂亮又聪明的宝贝。直到13岁月经初潮后,我变成了一个让父母伤心的叛逆青年。母亲经常说我‘额头上长角’。在脸色苍白、眼睛发亮的17岁,我以高分考上了有名的复旦大学,得以第一次离开父母的家。19岁有了十分糟糕把避孕套忘在阴道里面的第一次性经验,22岁以对一个教授的痛苦暗恋为题材发表了第一篇小说,24岁因为写作的困苦和偶然发现未婚夫与黑社会有纠葛,试过割腕自杀。26岁我的第一部小说《88》在40多个国家出版并拍成电影。一个被称为‘放浪形骸的美女作家’的人,人们怎么也不能把她与出生在寺庙里的法名叫‘智慧’的小女婴联系起来。”

    在以上的文字描写中,我们可以看到作者对“我”的经历的描写,部分是与作者真实的经历相符的,即作者运用这种第一人称的“我”来表达一种“真实” 。而对读者而言,这些标注着“自传体”字样的女人写的小说,充分地吸引了他们的目光,读者们也以一种窥探性的心理来看待她们的作品。这种对于个人隐私的暴露与窥探的关系,便在作家与读者之间建立起来了。美女作家们运用第一人称“我”,向读者展示一种自我的经验与体验(包括性的方面),而这种经验,对读者而言又是一种隔离的经验。她们的身体与性,肉体与体验,对读者来说是“有些人”,是“别人”,而不是读者自己,是一种“他者”。因此,对读者而言,这种第一人称的叙述,是具有极大的吸引力的。

    而至于木子美,她是以一种在网络上公布个人的日记而搏出名的写手。在中国博客网上木子美的个人性爱日记《遗情书》的点击率是非常高的,在这种日记体裁的写作形式中,著者更是把第一人称的叙诉方式发挥到了极致,给读者一个更加隐秘的有关私人的性爱的描写,这种日记的形式,它所发挥的效用已经超过了自传体小说,而代表了一种更加“真实”,更加私密的东西,所以,在这种特色的写作中,“美女作家”都试图把第一人称的写作特点发挥出来从而赢得读者的关注。

(二)对身体与性的直接大胆描写

    在中国作家的作品中,当谈及身体快感与性体验时,往往运用较隐讳的词语来表达,或借用典故来体现,中国文学史上,惯用“云雨”等唯美的词语来体现。而对“美女作家”而言,她们的作品,颠覆了这一传统,成为了她们作品中的一大特色。在她们的作品中,有许多大胆露骨的性爱描写,而且,笔法直白,丝毫不加以修饰和掩饰,作者往往把性爱场景和具体细节,身体的快感都直接呈现到读者面前。在卫慧的《上海宝贝》中,主人公倪可与德国人马克的性爱描写,直白而又露骨,他们不失时机,不选择地点地做爱,是书中比较鲜明的写作特点。如在卫慧的《上海宝贝》中有这样的一段描写:

    “我们在二楼不太干净的女用洗手间里挤作一团,音乐已隔的很远了,我的体温渐渐降低,我还是睁不大开眼睛,但我挡住马克的手,‘我们这是在做什么?’我用梦游般的声音问他。‘在做爱’他用了一个恰如其分的词,脸上并没有任何轻佻的东西,相反我觉得他的蓝眼睛一点也不冷漠,那泛着象圣桑《天鹅》那样的柔波,即使在这样一个有异味的洗手间里,你永远不会理解纯粹的情欲何以会激起如此这般的亲密无间!‘我觉得这样糟透了,像犯罪,更像……受刑……’我喃喃的说。‘警察找不到这的,相信我,这一切是完美的。’他的措辞像一个急于求欢的骗子把我顶在紫色的墙上,撩起裙子,利索地退下CK内裤……他狂热而沉默地注视着我,我们换了姿势……有人在敲门,而厕所里一对变态男女还没完事。”⒀

    在这段文字中,“我”与马克不失时机的在洗手间里狂欢,文字描写直白而又大胆,是“美女作家”们“身体写作”的一大特点。而到了木子美,就更甚了,她不仅仅是在文字中,如此大胆地描写性爱,而且在她的日记中,充满了具体细节性的描写,甚至有真实的姓名,这就由一种描写的虚幻上升到了“真实”,一种经由身体快感和语言的欢愉而传递给读者的信息。在此,我转载一篇木子美的日记,以期让读者了解她。

    2003-6-29

    不怕出名不怕壮

    在我担心一朝木子美一生木子美的时候,我最最亲爱的网情赠我金玉良言:“不怕出名不怕壮。”昨夜,去了吧,并且不再抱那只猫。但是,酒过三巡,隔壁的某男碰了碰我的肩膀:“我们在玩一个游戏,输的人问你一个问题。”“什么问题?”我斜倚着门梁,做出骚不啦叽的姿势。“你、(顿号,似乎说出这个问题他需要很大勇气),你跟多少个男人Happy过?”“六十五。”我脱口而出,转身而去,帅极了。结果整桌男人都很PF我。

    酒又过三巡,我准备转移到画画的男人那一桌。但被隔壁桌的男人们拦截住。我无意关心他们的性生活,但既然他们口口声声说PF我的坦诚,我就得更真实。于是发生了富有意义的对话。

    “今晚你会跟我做爱吗?”

    “不会。我有心理障碍。”

    “为什么?”

    “你太有名了,我怕出名。而且每个跟你上床的男人下场都很惨。”

    “胡说。我还经常有被抛弃的感觉呢。你真的不想做爱吗?我不会把你写进专栏的。”

    “我不相信。”

    “你有什么值得写的吗?”

    “有。”

    “是什么?你包皮过长?”

    “是的,但我会在结婚前处理好。”

    “就算你包皮过长,我也可以不写你啊,这种个案以前就有过。”

    “我还是不相信。”

    “我觉得你身材不错,做爱也应该很棒,而且我向来认为做爱是最快捷地相互了解的方式,它会让我们很亲密很真实。”

    “我害怕真实。”

    “如果你不想做爱,我们就没必要聊天了。”

    “嗯,我不浪费你的时间。”

    其实不跟我上床也会很出名,会因为拒绝跟我上床而出名。我已经在博客上发现了他当夜回去写的日志。我们就相互吹捧吧。他称我为“牛比女子”,那我就称他为“包皮男人”吧。每个自律而自我保护的男人都有过长的包皮。⒁

    在上文中我们可以通过她的语言,看到木子美写作的大胆和颠覆传统,譬如,“做爱”,“上床”,“包皮”等等字眼频繁而又毫不隐讳的出现在她的日记中,让许多人瞠目结舌的字眼的灵活运用是其日记中的一大特点。木子美已经超过了卫慧,前者在其作品中以抹去了文学的渲染与铺排,而是用更直接,更直白的白描和对话的形式来进行着她的描写。所以可以说,木子美以把这种形式的描写推到了极致。

    因此,作品中的身体与性的直接大胆描写,成了“美女作家”作品中,最具特色的一点,也成为了商业炒作和人们攻击的主要内容。

(三)性爱对象的非单一性和非婚姻性

    如果说,对身体体验的描写,是一种挑战读者接受力的因素之一的话,那么性爱对象的非单一性,非婚姻性,更如一枚重磅炸弹,它挑战了人们的道德底线。因为在人类历史上性与婚姻有着密不可分的联系,而完全脱离了婚姻的性,和多个性爱对象成为了对人们传统道德与规范的一种挑战。在“美女作家”的大多数作品中,主人公,也就是“我”,决不会从一而终,一定会有情人,爱人和有过关系的陌生人之类等等人物的出场。例如,在卫慧的《上海宝贝》中,女主人公倪可的性爱对象,就先后有矮个子男人,叶千,天天和德国人马克,尽管作者对几个人物并不是同样着墨,而是详略有当地描写,但仍然会在适当的情景中提到他们,从而把主人公的“性史”揭露给读者。再拿木子美做例子,她在她的《遗情书》中,是以两个周换一个情人的速度,体验着对象非单一性的快乐,她在她2003年6月27日的日记中这样写道:“我过着很自得的生活,有一份可以把自己弄的好象很忙的工作,工作之余又有非常人性的爱好——做爱,而且做爱的对象有得选择,有得更换,资源充足,我不需要对他们负任何责任,也不需要付出感情,更不会对我造成干扰,像一张CD,想听就听,不想听就粒声不出。一个北京网情曾这样跟我说,我们都不缺做爱的人”⒂以上文字中表现出来的性爱对象的众多的这种特质,也是“美女作家”们写作中惯常用的方法,是其文章中的主要特色之一。而且,进一步而言,在她们的作品中,不仅有众多的性爱对象,并且“她们”与“他们”发生关系并不是以婚姻为目的和基础的,而是一种超越了婚姻束缚的“自由”的性关系。当涉及到婚姻和相守一类的问题时,“美女作家”表现出来的是对婚姻的不屑和对相守的不信任,她们的作品中只强调“性”而无关乎“爱”例如,木子美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谈及婚姻时:

    记者:你会结婚吗?

    木子美:有可能,如果有人向我求婚,我看了也合适,就会结婚吧!其实也可以把结婚当作行为艺术,趁我现在有点热的时候,结个婚制造一起事件也挺好玩的。

    记者:行,我把你这个消息发布出去,肯定会有人来找你的。假如结婚,婚后你会过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木子美:各自鬼混吧。 (接受某报记者采访)⒃

    由木子美关于婚姻的言辞中,我们可以看到她对婚姻的一种蔑视和不屑,只把婚姻当作一种行为艺术和挺好玩的事,而且扬言将会“各自鬼混”,这就是她们这些美女作家写作中流露出来的关于婚姻的态度,从中我们也可以了解到一代人的生活和生存的状态。至于相守和从一而终,就是更不可能的了,她们不信任相守,木子美在她的日记中说道:“太多的起起落落,及时行欢,让我丧失了长相守的欲望。事实就是这样,你在我眼前时,我会是一束璀璨的烟花,只开放到你从我眼前消失。”⒄所以,这些就是造成她们写作中部分特质的原因。

    以上是笔者归纳的“美女作家”的“身体写作”的几点特点,当然,在她们的作品中,我们还会发现,许多相同之处,比如,相同的都市生活,相似的情感经历,同样的物质享受和相似的身体的放纵。再如,她们都很年轻,她们的生活大背景有许多相似之处,她们不同于早期的女性作家等等。这些也就是她们文章中的特质,也正是这些特质,吸引了许多读者和观看者。但是,作为读者,我们除了观看以外,有没有仔细分析过她们的作品呢?为什么她们会如此地写作呢?仅仅是为了商业炒作吗?仅仅是为了迎合某些观众的窥视心理吗?读者与观众对她们的评价又是什么呢?带着这些问题,笔者做了小规模的调查,并收集了网络上对此现象的反映。以期对这一现象有一个更全面的了解与分析。

三、 众说纷纭话“美女”

    对于“身体写作”现象以及特点,在上文中笔者给了一个总结。那么,社会各界对她们的态度是怎样呢?不同的性别、年龄、阶层的人对她们持有的看法是否相同呢?带着这个问题,笔者做了个小规模的调查,运用人类学的调查方法对这一现象进行了研究。笔者选择不同年龄、性别、学历的人进行访问。在提到“美女作家” 、“身体写作” ,“女性文学”时,有被访问者中有人是这样回答的:

    “身体写作?女性文学?不是喜欢女性文学,是喜欢女人写的性文学,确实是这么回事,要不谁爱看女人那没完没了的故事啊”。(男,23岁,大学生)。

    他的观点的确代表了部分人对于美女作家作品中的个人隐私的窥视欲。由于她们的作品中大多都标示着“自传体”写作,就愈发激起了读者的窥视欲。这也是部分读者看她们小说的主要原因,所以有人批判美女作家们说“她们从个人体验开始,从女性的性感入手,去满足这个时代对女性的观赏与欲望,去满足男性对女性的消费热情,去满足放弃精神追索的所有人对自我的恋情,去满足这个时代的孤寂与痛苦,恐惧与荒唐”。不得不承认美女作家的确有媚俗之嫌,她们用身体在写作,她们的作品中有泛滥的性描写,有她们称之为真实的惊世骇俗的生活故事。如果读者关注的是这些惊人的隐私生活,那么以上对她们和她们的行为的评价则是中肯的。

    然而还有部分读者持不同观点,在笔者的访问者中就有人说:

    “美女作家她们的‘身体写作’也是一种生活,也许它们真正真实地存在着,所以,我们只是读者,只要了解她们的生存状态及情感就行了,其它的至于她们的行为是否符合道德则无关我们的事,毕竟书看完了,我们的生活、自己的世界没有改变。”(女,23岁,大学生)。

    以上观点是部分读者所持的观望的观点,他们认为美女作家风潮以及她们的身体写作现象和她们的惊世之言、骇世之举并没有影响读者的生活观念。读者只是看书,读她们的故事而已,也不会为这种故事而改变自己的生活。持这种观点的人也不占少数,他们能用一种宽容的观点来看待这一问题,是值得欣慰的事情,这至少证明了,在当代中国,我们对于异俗的一种宽容和部分地接纳。这也许反映了全球化背景下,对多元文化与文化异质的一种非排他性的谅解。

    还有被访问者说:“我一般不喜欢看这些(指她们的作品),我认为会学坏,我是传统的,保守的人,我比较重感情。”(男,32岁,公务员)。从他的言词中,我们可以看到,有部分人认为,“美女作家”的作品中是没有爱的,有的只有“性”,是不符合中国传统的道德标准的,是不好的东西,会人让人学坏。这种观点,也代表了很大部分人,特别是年龄稍大的人的看法。

    以上是笔者做的个人访谈的资料,再让我们来看看其它评价:在一篇题为《木子美现象与公众窥私癖》一文中,作者说“与此前凭借‘性爱光碟’一夜成名的璩美凤相似,木子美迅速走红的一个主要原因就是在博客网站中公开自己的性爱史,用‘白描’的手法描写整个过程,‘身体’再度成为袭向公众固守的道德底线的工具,就这一点而言,木子美与卫慧,棉棉等人并无太大区别,只不过,木子美通过《遗情书》将性表现的更细致更直白。”⒅

    在网易对“美女作家”之“身体写作”现象的一项调查中,有个问题是“你怎么看木子美事件”,共有1377人参加了投票,认为:是搏出名的,87.6%(1206票);另类生活方式,9.9%(137票);惊世骇俗,2.5%(34票)。⒆从以上的数据中,我们可以看到网上的调查显示,来自于网民们的看法是,她们是为了出名而这样做的,搏出名是年轻人想要的,从宝贝的自传到木子美的肉搏,不能说不带有希望搏出名的特点。

    那么,再让我们看看社会上的学者们对这一现象的看法:暨南大学从事社会学研究的马秋风教授是这样说的:“这种情况的出现本来很正常,这是价值多元化的社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价值观。”,“在人类历史上,纵欲往往是男性的特权,但是,木子美用一种极端的方式来追求平等,利用身体来追求男女的平等并不值得提倡。”⒇

    从这些评论中,我们大体了解到了社会对于此现象的看法。,那么,再让我们一同看一下网络上对于“身体写作”的评价吧,中新网的一篇题为《消费时代的文化症状:“身体写作”是文学的堕落》一文中,说到“文学作品中的躯体写作,的确有深刻的文化意味,但是有的只是发出一种腐烂气息的时尚”。在网络搜索中,我们看到了一些评论家对此现象的看法,他们认为,在文学作品中,出现的越来越多的身体描写现象,是令人焦虑与担忧的,他们认为此现象是现在社会精神匮乏的象征,是文学的堕落。基于以上评论,我们可以看到,对于“美女作家”的“身体写作”现象,虽然是众说纷纭,但还是批判的占大部分,而在这些评论的背后,我们能否看到些什么呢?是什么原因使得女性对于性体验的描写,就成了众矢之的,成了被攻击的靶子呢?所以,在下文中,笔者将试图运用理论来分析这一现象。

四、“美女作家”之“身体写作”的文化根源

    “交媾从来不在真空中进行;尽管它本身是一种生物的和肉体的行为,却植根于人类活动大环境的最深处,从而是文化所认可的各种态度和价值观的集中表现。”

-- 凯特.米利特

    对于“美女作家”和“身体写作”,在上文中我已经给大家做了一个总的介绍,那么在了解了具体的背景后,让我试图进行简要的理论上的分析,以期使读者更好的了解这一现象和现象背后的深层的文化和社会的根源。

(一)女性形象特征与内化

    “美女作家”这一词语,赋予了作家这个职业以美女的特性,就像我在前文中说过的美女与作家本不相干,却这样机缘巧合的走到了一起,所以,我们不禁要问了,为什么要这样的称呼呢,在美女的称呼背后,是什么在操纵着整个事件呢?美女,你们是怎样的美女呢?在对美女的欣赏的眼光的背后,是一种什么样的权力,在定义和规范着美女呢?

    在中国悠久的历史文化中,有很多女性的形象。从《诗经》中的窈窕淑女,到“芙蓉如面柳如眉”、“樱花樊素口,杨柳小蛮腰”的唐代美女,历史上并不乏美女的形象,那么究竟是谁来定义美女,女性的身体由谁来掌握,女性形象与特征是自然的产物还是文化的规范呢?很显然,答案是:男人定义美女。“对美女赞赏的背后,是男权的目光”,“权利决定了观看和被观看的标准。在男权社会,被观看的自然是处于弱势和边缘的女性”。㈠在苏珊·布朗米勒(Susan Brownmiller)的《女性的人体形象》一文中,作者阐述了“女性特征”在西方文化中是如何在不同的历史时期中被不断地“生产”出来,通过“女性特征”在历史上不断变化着的实例指出文化——即人为的因素是“女性特征”的真正制造者,作者通过对女性身体的各部分(包括体形、头发、五官等)的逐一分章讨论,对“女性特征”为自然特征这一误解提出质疑。

    基于此点,我想说明的是,“美女作家”现象,她们的言行正是由于严重地违反了千百年来浇铸成的女性模型,与男性期待中的女性特征相去甚远,而引起了轩然大波的。“而这种制度与权利究竟是怎么塑造女人的?怎样使女性的道德、伦理、审美、实用价值观都与男性相从,并支持着压制自己性别的制度?答案必然是权利由男性把持。”㈡这便是一种内化现象。所谓内化就是女性将男性的期待与观点接受为自我的价值观,内化为一种行为准则,从而按其行事而毫无觉察。本是男性强加于女性的观点,却自己认为是女性应该有的品质和行为准则。于是,在这样一种背景下,在内化作用影响下的女性特征中,一个女性应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被严格地规定并固定了下来,成为了一种男性与女性共同认可的规范。于是“文学作品中反复宣扬的女性美,成为女性追求的目标,文学作品中讴歌的女性品德成为女性仿效的对象,中国女性终于在这数千年的熏陶与沐浴中,将男性的观点完全化为自己的见解,形成与其说是被强加的,毋宁说是主动吸纳的男性文化观,造成了女性历史上自己真实形象与声音被彻底地抹掉,取而代之的是男性所崇尚的‘女性’形象。“长期以来,男性笔下的女性形象,完全表达了一种统治者与被统治者的关系(也包括定势错位)因此,女性在接受文学中的女性形象时,只能从统治者的理论来认识自己,形成自我意识”,㈢在这样的背景中往往“否认了女性文学与创作意识的独特性,以一种普遍的即男性的标准来衡量妇女作家的作品”。㈣

    所以,我认为,“美女作家”现象先暂且不论它的商业炒作和媚俗的部分,如果仅在发出自己的声音方面,它是战胜被内化了几千年的女性特征的一点小小的胜利。她们的作品挑战了几千年来的女性形象,高举了“我”的大旗,一反传统中的淑女形象,敢于表现和描写她们的性经验和性体验,敢于用自己的身体作为一种反抗传统的武器,来向千年来内化和固定下来的女性被动的婉转的形象发出挑战。当然,我承认,“美女作家”现象中存在太多无意义的部分,但为什么它会成为整个社会的关注的焦点问题,为什么会引起各界的强烈反应,为什么会如此的被炒作被重视。我想部分是由于它向传统的女性特征发出了挑战的原因吧。

(二)身体作为一种话语表达

    “这是自己的获救与狂欢,进入身体的写作契机成为远离当下盘剥的庆典,一切在自由的游戏中完成。”

----艾云㈤

    在“美女作家”的“身体写作”中,她们通过对自己身体感受的描写,表达一种超越男权控制的“话语”,她们也是追求一种叙述的声音。在中国乃至世界的厚重文学史中,描写性体验的大多数是男性,男性可以写他们的艳遇,他们与许多女性的情感和身体上的纠葛,这一点,在很大程度上,是受男性强权和支配观念影响的结果。那么,现代女性作家在歧视女性的文化中,是如何表现自己的,在充斥着男性作家的声音的文坛中,她们如何自处呢?对于女性作家而言,“身体写作”意味着什么,不也是一种叙述声音的表达吗?女性处于一种“失语”的状态中,有太长的历史。正如学者谢有顺所说“中国有压抑身体的传统,特别是20世纪,中国人遭受了更多的身体控制与改造,在这一背景下,谈论个人写作,女性写作或是身体写作,是有解放功能的”。㈥在这个时代背景下,我们难道不应该听听女性的声音吗?在“美女作家”的“身体写作”中,她们也向世人揭示了她们的生活,她们的状态,也许,是过于偏激和有些无聊,但对于一直处于“失语”状态的女性而言,也确是一种另类的反抗与表达的方式。在亨利.米勒可以大段地进行性描写的文字时,为什么“美女作家”们不可以呢?这里,我并不是想为其行为与语言辩护,我想说的是,写作这一行为,可以体现某种深层的文化层面上的东西,叙述是一种声音的表达,一种深入到意识层面深度上的表达。是一种虚构的权威的表现。因此,就这个方面而言,“美女作家”的“身体写作”只是一种自我的表达,是写作的行为,而它之所以能引起轩然大波,正是由于这种表达和声音,触犯了女性自古以来的性别形象与特质,违反了男性们所塑造的女性形象,因而,在用“身体”来表达“话语”的时候,就会遭到许多的批评,那么,身体到底意味什么呢,它仅仅只是“肉体”吗?还是有更深的意思呢?

(三)身体?肉体?

    每个人都有身体,然而身体是什么,它是否等于肉体,身体与肉体是一回事吗?却不是所有人都了解的问题。“人们通常把身体(Body)当作肉体(Flesh),仅就思想而言,这是对身体的降格。身体是多维度、多层次的现象,其意义随民族与性别的不同而不同,随历史与境遇的变化而变化。”㈦所以就这层意义而言,我们应对“身体写作”重新定义。

    真正意义上的身体写作并不是当今被媒体炒作的以性体验为主的写作方式,那种形式充其量只能被称为“肉体写作”。而真正意义上的身体写作应是“写你自己,必须让人们听到你的身体。”㈧如文中所言“她必须写她自己,因为这是开创一种新的反叛的写作,当她的解放之时到来时,这写作将使她实现她历史上必不可少的决裂与变革”。㈨所以,女性的身体应该是属于自己的,是她在体验和经历着自己的生命,因此,她也有权利决定自己的需要,自己的价值;更有权利要求去获得自己的空间,发出自己的声音。在这个过程中,社会除了提出要求和进行惩罚以外,应该提供更多更实质性的帮助,而不是拼命地打击和批判。所以,基于以上理论,我们可以将作家的作品划分为“真正意义上”的“身体写作”和“肉体写作”,然后区别地对待,不能一棒子打死所有的作品。

    诚然,在当代文坛上,尤其是美女作家的行列里,就有肉体写作的实例,但我们不能以偏盖全,全部的不加以区分。因此,在这一点上,运用身体的理论正确而公正地评价她们的作品是一件重要的事情。正如阿德里安·利奇(Adrience Rich)所说的“女人取回身体的权利这件事,对于人类社会的改变,将远胜过工人对生产方式的掌握。”在这个革命与转型的时代中,对于主流权威叙事的挑战,“身体写作”功不可没,“只有用身体写作,才能写出伟大的作品,即便是心灵,那也只是身体的一部分;即便是思想,那也只是身体延伸出来的。”㈩因此,真正意义上的“身体写作”对当代中国的文坛而言,对中国的社会制度的变革而言都是至关重要的。所以,“我们不能只知道作为肉体的身体,而无视身体的更高层次,对身体极尽贬损之能事,而几乎把身体沦为性和商品的消费机器,而是在步入新世纪之后,应重审自己的身体知识,淘汰陈腐的身体观念,用更深厚的思想、建设健康而美丽的身体。”Ⅰ因此,基于“身体”与“肉体”的区别,我们应该分别的看待,认真的分析,在女性利用自己的身体作为武器,向男权社会提出挑战的今天,我们应该正确的分析身体,它所代表的不仅仅是肉体,还有更深层次的东西,值得我们去思考与发掘。

    对于“身体写作”这一现象, 对其评价褒贬不一。女权激进主义者认为,“身体写作”是一件向男权反击的武器,女人的身体属于她自己。因为在许多文化中,“女人的身体被对待的方式,却存在着政治上的相同点,也和父权本身一样的根深蒂固。在工业化国家里,靠法律和社会政策来实现;在较古老传统的文化里,则通过宗族部落和宗教仪式的控制,女人的身体和男人比起来,更要听命于他人的法则。”Ⅱ因此,身体上的革命对女人而言是巨大的革命。而“身体写作”也就是身体革命中较极端的一种形式。我想它的本意,如果是处于女人取回身体的权利这方面而言,那才是真正意义上的革命。而不是商业的炒作、媚俗和迎合。但革命与迎合男性两者之间就如同真理与谬误之间的距离一样,让人无法测量与把握。也许就是那么一小步,就足以将其从天堂打入地狱。

(四)女权?男权?

    “女人不是被动和否定,便是不存在”

---西苏Ⅲ

    “长期以来,东方和西方社会都是以男权文化为中心,这表现在政治,经济,文化各个领域。在文学上也是如此,女性在文学作品中成为男性作家描写的主要对象,而且,男性作家是按照自己的欲望与要求来塑造女性形象的。”Ⅳ这一点在男性作家的作品中比比皆是,男性掌握了主动的权力,他们规范着女性的行为,在父权制的价值观里,男性是主动者和胜利者,是权力的掌握者,而女性就只能是被动者和处于被支配地位的从属者,而且,这一男权观念也已经深入人心,即使在西方妇女的女权主义的激烈斗争下,也并没有动摇和改变。西方女权主义兴起以后,女权主义者们曾在思想上和行动上向男权提出挑战和抗争,曾经一度,她们穿男人的衣服,留男人的发型,做男人的工作,以期在行为标准的一致性上证明男女的平等。当然,这样的行为是对男权社会制度的挑战,是女性从生育机器的性,走向能够控制自己身体的性的进步。但另一个层面上而言,正如作家艾云所言,女性写作中的身体的运用,其实具有极大的冒险性,“无依无凭的恣意妄为,便如飘忽之魂的无枝可依,在能指之链无休止的滑动,它将滑向何方,也许那里是陷阱”,Ⅴ女性的“身体写作”也是对男权的一种内化的认同,正是因为她们认同了男性的价值评价标准,所以,她们才认为与男性一致就是平等的表现。这种内化作用已经深入到了女性的认同观层面上了。所以,女性小说并不等同于女性主义小说,可见,在后现代的语境中,女性自己是欲望的主体,女性对自己的身体与性,都提出了挑战。

    对于“身体写作”是否带有女性主义性质的问题上,许多学者已渐渐开始关注了。那么,“美女作家”们的“身体写作”究竟是否代表着一种女权的运动呢?诚然,在“身体写作”中,女性找到了自己的“身体”,不再让自己的“身体”只属于男性。从而自己任意支配自由的“身体”,女性可以描写自己的身体感受,说自己的故事,这对于女性主义而言,是一种进步的力量与声音,它打破了千百年来人们固守的标准,正如李银河所说的“中国社会已经开始向第三阶段过渡了(不仅男性享有性自由,女性也将享有)”这无疑是一种挑战男权社会的有力武器。因为,我们被禁锢的太久了,我们需要自己的声音,我们需要自我的表达。女性已由一种被描写的“他者”形象中挣脱出来了,在女性主义运动中,我们强调一种自我,而非单方面被描写的,被观看的,被统治的“他者”。在这一层面上,我认为“身体写作”虽然是一种极端的形式,但它勇于向几千年来被内化了的女性特质发出挑战,敢于用自己的身体来挑战男权社会,无疑是一种进步。但是,在另一方面,我也在思索,“身体写作”这种行为,是否也走了极端?这种表达方式,这种以自身性体验与性描写为主的表达手段,是否也走了早期女权主义的错误的道路?因为,“仅仅走进身体,而对意义与超经验的遗忘,这本身就是沙基板不可靠”。Ⅵ因为男性作家可以写性经验与性体验。文学史上的性描写大都处于男性作家之手,以中国为例,从《金瓶梅》,到现当代文学中的带有这方面的描写的作品,如贾平凹的《废都》),所以,女性作家也要写,而且,要写得比他们更大胆更露骨,如果是仅仅出于这种原因与动机的话,那么,笔者认为,“身体写作”现象就会走向一条歧路,成为了一种被内化的价值观的体现。因为,正是强烈的认同了男性的价值观和评价体系,才会以男性的行为为标准,并竭力的模仿,甚至超越。所以,游戏总有规则,自由在没有限制的空间内,也不能自由飞翔。那么,对于当代中国的“美女作家”的“身体写作”现象,笔者认为,“身体写作”必须有它的界限,而且应该一分而二地分析,如果超出了界限,单单只是过度的性描写,而失去了意境和意义的“身体写作”,就会从一种带有女性主义的反抗男权色彩的有意义的写作手段,而滑向一种对男权内化认同的误区。所以“身体写作”作为一个现象,我们先不忙于将它定性,加盖“女权”或“男权”的标签,而是要理性的分析与审视这一现象,运用理论加以解读,并试图让这一现象在人们心中明朗化,从而朝向一个有利的方向发展,这便是笔者做此文的最大意义了。

五、结 语

    凯特·米利特在其《性的政治》一书中,充分地剖析了文学作品中的男性霸权对女性的压迫,一种生活上的权利压迫。而美女作家们也不过是反过来消遣和调侃了一把男性,就遭到了各方的痛骂,不仅来自男性,也来自女性的骂声。其实,我想说的是,这里,她们的言语仅仅是一种叙述的声音,这种声音实际上是意识形态斗争的场所的一点挑战,所以,她们遭到各方面全面的围攻。所以,我认为对待这个现象,我们最好的方法就是静观其变。文章写到了最后,我觉得我只是将“美女作家”的“身体写作”现象尽可能客观地呈现给了读者,并进行了初步的理论的分析,我所做的还远远不够,也只是笔者的一点点想法而已。本文的最终目的是试图将这一现象提升到理论的高度上来分析,让读者们能从不同的视角来思考“身体写作”这一问题,而不仅仅是把它作为一种无聊时的谈资。如果读者们能对“身体写作”有了自己的看法与评价,就是本文的目的达到了,所以,我所作的不是告诉人们“身体写作”现象是如何体现女权主义反对男权的,是如何正确或是错误的思想,而对它做得定性的分析。我最终的目的是提供给大家一个思考的平台,我想借由此文,让读者们能够把“美女作家”的“身体写作”现象,当作一种社会现实问题来分析与理解,从而形成自己的观点。无论读者的观点是什么,是赞同,反对,还是什么,只要此文能引起您的一点点理性的思索,就是笔者的欣慰了。

致 谢

    关于美女作家现象,关于身体写作,我在一年前便开始关注,并有一点自己的看法,于是选它作为我的毕业论文题目方向。虽说这个方面的研究并不多,此文也非正统的人类学的研究方向,但我还是坚持把它做完了。因为,这其中有人类学关注的性别方面的分析。作为一个人类学系的学生,笔者试图运用课堂所学的知识来观察身边的生活,我想,在人类学方面所受的四年的教育,应当有它的用武之地,它带给我的启示与思索还在继续。当然,其中就不免有许多不足之处,所以,笔者倍感不安。在论文撰写过程中,我得到了导师刘永青老师的大力帮助和指导,我的导师细心的帮我分析文章的内容与结构等方面的不足之处,并多次指导我修改论文,给了我很大的助益。同时我也得到了来自一些同学的帮助,在此文之后向他们表示衷心的感谢。在四年大学生活的最后,这篇论文对于我来说既是一个结束也是一个开始。行文之中,才发现自己在理论知识上的匮乏,有许多不足之处。所以,我真心地希望在今后的学习生活中能多学点东西,不断充实完善自己,以期能在以后的学习生活中不断改进和有所提高。再次感谢我的老师们和我的同学们,感谢四年的大学时光。

注释:
① 杂志主编,转引于其诗歌的一节。
② 葛红兵:《晚生代的意义》,载于《山花》文学期刊,1997,8。
③ 艾云:《走进身体以及以后---关于女性写作》,载于《山花》文学期刊,1996,9。
④ 卫惠:《上海宝贝》,沈阳:春风文艺出版社,1999。P24
⑤ 同④,P32。
⑥ 王周生:《关于性别的追问》,学林出版社,2004。
⑦ 同④, P16。
⑧ 同④,P24。
⑨ 木子美:《遗情书》转引自http:∥www. gudongou.blogbus.com/logs/2003.
⑩ 同上。P53
⑾ 艾云:《走进身体以及以后---关于女性写作》,载于《山花》文学期刊,1996,9。
⑿ 卫慧:《我的禅》,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2004。P16。
⒀ 卫慧:《上海宝贝》,沈阳:春风文艺出版社,1999。P73
⒁ 木子美:《遗情书》转引自http:∥www. gudongou.blogbus.com/logs/2003.
⒂ 木子美:《遗情书》转引自http:∥www. gudongou.blogbus.com/logs/2003.同上。
⒃ 同上。
⒄ 同上。
⒅ 转引自http://www.blogchina.com.
⒆ 同上。
⒇ 转引自http://www.xicn.net/life/culture
㈠ 王政、杜芳琴:〈社会性别研究选择〉,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8。
㈡ 王周生:《关于性别的追问》,学林出版社,2004。
㈢ [日]水田宗子著,陈睁等译:《女性的自我与表达:近现代中国女性文学的历程》,中国文联出版社,2001。P15。
㈣ 张京媛:《当代女性主义文学批评》,北京大学出版社,1992。P2
㈤ 艾云:《走进身体以及以后——关于女性写作》,载于《山花》文学期刊,1996,9。
㈥ 《消费时代的文化症结:“身体写作”是文学的堕落》,http://book.sina.com.cn/news/c/2004-05-20/
㈦ [英]布莱恩·特纳,马海良等译:《身体与社会》,春风文艺出版社,2000。
㈧ [法]埃莱娜·西苏:《梅毒莎的笑声》,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3。
㈨ 同上。
㈩ [英]布莱恩·特纳,马海良等译:《身体与社会》,春风文艺出版社,2000。
Ⅰ 同上。
Ⅱ 葛罗莉亚·斯坦能:《行动超越语言》,内蒙古人民出版社,1998。
Ⅲ [法]埃莱娜·西苏:《梅毒莎的笑声》,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03。
Ⅳ [日]水田宗子,陈睁等译:《女性的自我与表达:近现代中国女性文学的历程》,中国文联出版社,2001年。
Ⅴ 艾云:《走进身体以及以后---关于女性写作》,载于《山花》文学期刊,1996,9。
Ⅵ 同上。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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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日]水田宗子,陈睁 等译:《女性的自我与表达:近现代中国女性文学的历程》,中国文联出版社,2001。
17、《木子美身体写作挑战到的底线》,http:∥news.21cn.com.
18、《金羊网-新快报》http:∥www.sina.com.cn.
19、《消费时代的文化症结:“身体写作”是文学的堕落》,http:∥book sina.com.cn/news/c/2004-05-20/.
20、艾云:《走进身体以及以后---关于女性写作》,载于《山花》文学期刊199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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